这些年我有个感觉,凡是在某个领域有成就的人,身上都会散发出纯净的孩子气,不经意间的浅笑与回眸,童年清新的气息扑面而来,让人感受到生活的希望与生命的美好,童心,在万丈红尘中依然童心犹存,是令人非常欣慰的事,不再为定庵“童心来复梦中身”的诗句而黯然销魂。
又让我想起了卓吾老子,明代有位思想家叫李卓吾,听名字就知道是个很有个性,有独立人格的人,他的一生都推崇“童心”,都遵循“童心”,特立独行才高一世,所著之书都称为《焚书》与《续焚书》,从书名就知道书中的见解是不合时宜,是不偕世俗。是王阳明心学的后代传人,受李卓吾影响的“公安三袁”,也是毕生推行“性灵说”,认为写作要有真情实感,不要为行文华丽而堆砌词藻无病呻吟。几年前曾用暑假的时间一口气读完了《焚书》与《续焚书》,实在是大呼痛快,时人皆认为卓吾老子离经叛道,皆欲置之死地而后快,实则老夫子是以禅师破执之霹雳手段,直指童心,不为圣人化世维护童心之方便善巧所拘滞,可谓透网之金鲤,奈何,浊世纷扰竟容不下保持童心之纯心赤子,“太高人愈妒,过洁世同嫌”,不和光同尘就是自绝于社会,谁能例外!
卓吾老子说:“夫童心者,真心也,若以童心为不可,是以真心为不可也。夫童心者,绝假纯真,最初一念之本心也。若失却童心,便失却真心,失却真心,便失却真人”。认为“童心”是我人安身立命处,不可离须臾,可离非道也,若失童心就失立身之大本,心既不是真心,人也就不再是真人,所以千圣兴出无非为指点与维护此童心而已,如果不解此义,做圣贤学问与事业,都是缘木求鱼,都是敲冰取火,与圣人之学南辕而北辙矣!
卓吾所谓之“童心”,并非学者所认为的世俗儿童之纯净心,而是超越一切二元对立的绝对灵明心,就是阳明先生倡导之“良知”,也就是吾人之本来面目,与儿童懵懂无知之纯净心毫无瓜葛。说个“童心”只是比喻而已,就如“童子者,人之初也,童心者,心之初也”,本初之心本净妙明,只因眼耳等六根对境缘尘有失本来面目,又因世间之各种道理入心,使童心彻底雪藏,可谓始之根尘,终因道理,世人就再也不见童心,更不论护持童心了。圣人之学本为显发童心,世人却因圣学而使童心蒙尘,真是哑巴遇贼叫喊不出,勉强发声也只能徒增人厌而已,于事何济焉!
世人越不明童心,越厌闻童心,越诋毁童心,卓吾老子也越战越勇,当年达摩祖师当面说梁武帝造寺斋僧无有功德,今日卓吾也直指说《西厢》《水浒》可为举子业,可媲美《论语》《孟子》。因此中有真人在也,真人何在?花和尚鲁智深是也,他一条禅杖,一领直裰,一顶光头,赤条条来去无牵挂,飘飘然潇洒走天下,诚如金圣叹所言:“遇酒便吃,遇事便做,遇弱便扶,遇硬则打”,事了便去,生前杀人放火,临终闻潮信而寂,自作偈云:“平生不修善果,只爱杀人放火,忽地顿开金绳,这里扯断玉锁,咦,钱塘江上潮信来,今日方知我是我”,称金身罗汉历世,谁谓不然。
袁中郞兄弟早年曾问禅于卓吾老子,于禅门深有会心处,后觉狂禅误人就归心净土,曾作《西方合论》劝人念佛,对禅宗华严之宗旨皆多有发挥,蕅益大师赞为:“世称东坡后身,见地则远胜东坡矣”。可惜卓吾老子禅门有得,文学造诣又极其深厚,见地圆透文笔雄渾,只是不偕世俗,终为世俗所灭。莲池大师曾于《竹窗随笔》中惋惜说“身负盖世才华,不知藏身自重,终遭灭身之祸”。想当年卓吾老子以儒者身扬直指禅,不顾儒家礼仪,直契夫子之心,有识者皆像外相见为之倾倒,紫柏尊者以宗门大德之尊周旋于王侯之门,即世俗语显第一义,警觉群萌以为行菩萨道之入世方便,朝野闻风而敬服,天下称为“二大教主”,于世俗影响之大不言而喻。
卓吾老子为护持童心,在狱中举刀自尽,了却尘缘,弟子乞紫柏尊者一言,尊者为之叹息良久,认为不能自在坐化,虽有烈士之风,但失祖道之妙用。隔年妖书事发,尊者也身陷囹圄,回思卓吾旧事不禁作偈云:“去年曾哭焚书者,今日谈经一字无,死去不须论好恶,寂光三昧许相同”,也就不再计较“悟道”与“用道”之差别了,见世道难行大愿难酬,尊者作偈辞世云:“一笑由来别有因,谁知大块不容尘,从此收拾娘生足,铁橛花开不待春”,以毕生精修之定慧力,示现生死自在,一笑而别,可谓“不辱宗风”。
卓吾老子之“童心”,即马祖之平常心也,即我人之本来面目也,古往今来多少豪杰,皆错会宗旨。真心且置,就世俗儿童之童心,在尘世中能常存心中而不泯灭者又有几人?既有大人之理智,又有童心之纯净,能兼而有之,都可以在某一领域内小有成就,能使世风淳善社会和谐,这都是大多数人之梦想。卓吾老子却不顾撕破脸皮也要坚守太初之“童心”,不见容于世俗,又有什么奇怪的呢!
修正按:儒家的“良知”与佛教的佛性,不在同一层次,不属同一内涵,王阳明之弟子多不满师说,皆秘引佛法以壮大“心学”,后几代的“心学”传人十之八九都已转入禅门,且于佛法第一义有所悟入,见地圆透远超儒家者也不少,只是为了维护儒家门面不敢公然出示所得而已,其实都是儒形禅心。到李卓吾这里不但公然说禅,还公然破除孔子与儒典的神圣性与权威性,又因急乘缓戒细行不修,受到朝野与儒者的一致批判与迫害,最终死于牢狱之中。禅师呵佛骂祖被视为破执之方便,卓吾不依孔圣之是非为是非,就不见容于社会,就非死不可,可见悟解禅机之儒者,也只能是儒者,终究是做不了禅师。
附:无念禅师与李卓吾之因缘
瑞州黄檗无念深有禅师,俗姓熊,黄州麻城人。无念禅师十六岁时,曾患痘风,生命垂危。他的叔叔和兄长商议道,让他出家或许能保住一条性命。果然,他的病不久就好了。无念禅师于是前往荡山落发。一日,有一位老僧告诫无念禅师道:“十方一粒米,重如须弥山。若还不了道,披毛戴角还。”无念禅师听了,悚然惊醒,于是决志参访,自誓今生定要究明生死大事。
在行脚途中,无念禅师曾经听到有一位僧人举这样一则公案——有僧问大休禅师:“如何是西来意?”大休禅师道:“黄瓜茄子。”
无念禅师不明其旨,遂生大疑惑。于是遍参江浙名宿,却一无所得。后听说大安禅师在庐山接众,无念禅师遂前往参礼。大安禅师一见无念禅师,便问:“汝号甚么?”无念禅师道:“无念。”大安禅师又问:“那个是无念?”无念禅师茫然无对。于是便留在大安禅师座下请益。
一天晚上,无念禅师正在坐上用功参话头,忽然听到外面哭笑二声相触,猛然惊悟。后来有一天,他在厨房里,偶然看见一盆面放在地上,行走不便,于是将面盆掇起来,放入柜中。柜子旁边正好有一只果笼子,无念禅师准备顺手将它推到一边,不觉失手,触动了柜盖,柜盖正好打在他的头上,这意外的一击,将他心中的疑滞,一下打掉了。无念禅师当即豁然大悟,通身汗流,大笑道:“遍大地是个无念,何疑之有?”
万历辛巳年(1581),无念禅师前往龙湖,与李卓吾居士同至驷马山。当时有一讲经师也来到那里。李卓吾居士问讲经师:“清净本然,云何忽生山河大地?”讲经师于是依文解义,说了一通。李卓吾居士未置可否,回头看了无念禅师一眼,问道:“无念,你说看。”无念禅师正要开口拟对,李卓吾居士忽然推了一下无念禅师的膝盖,说道:“这个聻(呢)?” 无念禅师当即猛然省悟。原来,“十地菩萨,梦见众生身堕大河,欲救度故,起勇猛心,发大精进,人法两空,始得入门,全无交涉”。于是作偈云:
“四十余年不住功,
穷来穷去转无踪。
而今穷到无依倚,
始悔从前错用功。”
无念禅师后出世于瑞州黄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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